克里斯多福・諾蘭——為什麼他的電影總是這麼複雜?

你有沒有過這種經驗?一部電影看完之後,覺得非常精彩,卻又忍不住問: 「等一下……所以剛才到底發生了什麼?」,於是你決定再看第二遍,結果第二遍結束,你確實懂得更多了,但腦中又冒出更多問題。
擅長拍這種電影的人,就是克里斯多福・諾蘭(Christopher Nolan)。 在此我們簡稱-諾蘭,他以非線性敘事、複雜的時間結構,以及充滿思考性的商業大片聞名。從《記憶拼圖》、《頂尖對決》、《黑暗騎士》三部曲、《全面啟動》、《星際效應》、《敦克爾克大行動》,到《TENET 天能》與《奧本海默》,諾蘭似乎一直在挑戰觀眾理解電影的方式。
但問題來了,為什麼他的電影總是要拍得這麼複雜?也許答案並不是他故意要讓觀眾看不懂,而是因為---他不只想告訴你一個故事,他想讓你親自「經歷」那個故事。
《記憶拼圖》:如果連你自己都不知道剛才發生了什麼?
《記憶拼圖》的主角 Leonard 因為特殊的記憶障礙,無法持續形成新的長期記憶,一般導演可能會按照正常時間順序講故事,再告訴觀眾:「這個人沒有辦法記住剛剛發生的事情...」,但諾蘭不是這樣做,他乾脆把故事的時間順序打亂,就像片名一樣,將故事拆成一片片拼圖,讓觀眾自己慢慢拼出真相。

我們不知道誰值得相信,也不知道 Leonard 所相信的事情究竟是不是真相,換句話說—我們不是在旁觀一個失去記憶的人,而是和他一起失去判斷真相的能力。
這可能就是理解諾蘭電影最重要的一把鑰匙。
《頂尖對決》:答案可能一直都在你眼前
《頂尖對決》講的是兩位魔術師之間越來越激烈的競爭,但如果仔細想想,整部電影本身其實就是一場魔術,魔術師真正厲害的地方,不一定是把東西藏起來。而是——讓你看錯地方。
諾蘭也是如此,很多重要線索其實早就出現在電影裡,只是第一次看的時候,我們不知道那些東西很重要,直到結局揭曉,再回頭看第二遍,才會發現:原來答案早就在那裡。

這也是為什麼諾蘭的電影常常值得看第二次,第一次,我們跟著故事走,第二次,我們開始觀察他是怎麼欺騙我們的。
《黑暗騎士》:真正困難的不是打敗壞人
到了《黑暗騎士》三部曲,事情又不一樣了,這裡沒有複雜的時間旅行,也沒有夢境,但問題仍然很複雜,因為 Batman 面對的往往不是:「我要怎麼打敗敵人?」,而是:「如果我要維護正義,我願意付出多少代價?」,尤其《黑暗騎士》中的小丑。他真正想摧毀的並不只是高譚市。他想挑戰的是人們相信的秩序。

當法律失效、生命受到威脅、每個人都必須在自己與別人之間做出選擇時,我們還會堅持原本相信的道德嗎?所以表面上,我們正在看 Batman 對抗 Joker。實際上,諾蘭讓我們看的是:秩序與混亂之間的戰爭。
《全面啟動》:如果夢裡還有另一個夢?
到了《全面啟動》,諾蘭開始把「時間」玩得更大,一層夢境裡,可以進入另一層夢境,再進入下一層。而不同層次的時間速度又不一樣。於是觀眾開始必須記住:現在到底在哪一層?
誰還在夢裡?誰已經醒來?上一層正在發生什麼?下一層又過了多久?最後,那顆不停旋轉的陀螺,更留下了一個經典問題:這到底是現實,還是另一場夢?

諾蘭沒有急著告訴我們答案。也許因為真正重要的,從來就不是那顆陀螺。而是—你相信什麼是真實?
《星際效應》:時間最殘酷的地方,不是物理
《星際效應》又把時間帶到另一個層次,這次不是夢,而是宇宙。在極端重力環境下,時間流逝的速度可以不同。對 Cooper 而言,在米勒星球上只經歷了幾個小時;但當他回到太空船時,外界已經過去了二十多年,但對留在遠方的人而言,卻可能已經過去很多年。聽起來像是一個很複雜的物理問題。

但諾蘭最後讓我們看到的,卻不是公式。而是一位父親坐在螢幕前,看著自己的孩子一年一年長大。他沒有變老多少。孩子卻已經長大成人。
這時候 「時間」 突然不再只是物理學,它變成了—【錯過】。
這可能也是《星際效應》最動人的地方,諾蘭把一個極度複雜的科學概念,最後變成了一種每個人都能理解的情感。
《敦克爾克大行動》:一星期、一天、一小時
《敦克爾克大行動》沒有黑洞,沒有夢境,也沒有時間旅行。但諾蘭還是在玩時間,海灘上的故事大約經歷一星期,海上的故事大約經歷一天,天空中的故事則只有大約一小時。三條完全不同長度的時間線,被剪接在一起,最後逐漸交會。

為什麼要這麼麻煩?因為等待救援的一星期,和飛行員在空中戰鬥的一小時,對人的感受完全不同。諾蘭不是只想告訴我們:「敦克爾克發生了什麼。」

他想讓我們感受到:等待的時間有多漫長,而死亡逼近的時間又有多快。
然後,《TENET 天能》來了
如果前面的電影還不夠複雜……諾蘭決定再往前一步。或者應該說: 往後一步。

《TENET 天能》提出了一個非常奇怪的問題:如果時間不一定只能向前呢?這裡最容易搞錯的一點是:《TENET》並不是一般的「時光旅行」。
人物不是坐進一台機器,按下一個按鈕,突然回到十年前,而是他自己的時間方向發生改變,於是對我們而言正常向前發生的世界,在另一個人的角度看起來,可能正在倒著發生。子彈回到槍裡。汽車倒著行駛。爆炸似乎先發生,再恢復原狀。甚至同一個人,可能與另一個時間方向的自己出現在同一場事件中。
看到這裡,很多觀眾可能已經開始想:「等一下……我需要再看一次。」
尤其當主角一行人為了潛入奧斯陸自由港,利用一架波音 747 撞進倉庫,接著兩名神祕的蒙面男子突然從 Turnstile 兩側出現,故事就開始變得不太對勁了...

一個人的動作正常向前,另一個人的動作卻像倒帶一樣逆向進行。主角甚至與其中一人展開一場極其怪異的搏鬥。從這一刻開始,很多人的大腦大概也跟著進入了「逆行模式」,而當電影後來再次回到同一個場景,我們才逐漸明白:原來第一次看到的事情,和我們以為的完全不一樣,然後一路到電影結局……事情只會越來越燒腦。

問題是:第二次看,就真的一定看得懂嗎? 這個問題,我們留到下一篇。
《奧本海默》:終於沒有時間旅行了?
到了《奧本海默》,諾蘭似乎終於拍了一部比較「正常」的電影,沒有夢,沒有黑洞,沒有逆行,也沒有時間旅行。但故事仍然不是簡單地從 A 講到 B,再從 B 講到 C。
不同時期、不同事件、不同人物視角彼此交錯。我們不是按照一本傳記的方式認識 Oppenheimer。而是像拼一幅巨大的拼圖。

一片一片地理解:他是誰?他做了什麼?他為什麼做?而當他成功之後,又開始害怕什麼?
所以到了這裡,我們終於可以發現一件事:諾蘭真正著迷的,可能從來都不是「時間旅行」。
他真正著迷的是——人類如何理解時間、記憶、現實與真相。
所以,為什麼諾蘭的電影總是這麼複雜?
因為他不希望觀眾只是坐在電影院裡接收答案,他希望我們參與。
《記憶拼圖》 讓我們失去對記憶的信任。
《頂尖對決》 讓我們被自己的注意力欺騙。
《黑暗騎士》 讓我們面對道德選擇。
《全面啟動》 讓我們懷疑現實。
《星際效應》 讓我們感受到時間的重量。
《敦克爾克大行動》 讓我們經歷不同速度的時間。
《TENET 天能》 乾脆讓我們失去對時間方向的直覺。
《奧本海默》 則讓我們從破碎的時間與視角中,重新拼出一個人的故事。
所以,也許最適合形容 Christopher Nolan 的一句話是:他不只是告訴你一個故事。
**他讓你親自經歷它**
這也是為什麼他的電影常常看完第一次之後,我們會想再看第二次。
而看完第二次之後……
有時候,我們可能還是需要第三次。




留言