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92 年的台灣空軍基地:那些來自新加坡的軍人

三十多年前,我在台灣嘉義水上空軍基地服役。那是一個沒有智慧型手機、沒有社群媒體的年代。
當時,基地裡除了台灣空軍,還有一群每年來台受訓的新加坡軍人,我們幾乎沒有交談,卻曾經住在相鄰的建築裡,看著同一座籃球場,聽著相同的降旗號聲,也在同一間餐廳吃著一模一樣的軍中晚餐。
多年以後,我依然記得他們,也記得那座基地裡許多平凡卻難忘的畫面。
一座很大的空軍基地
大約在 1992 年,我在台灣嘉義水上空軍基地服役,隸屬空軍第四大隊的修補大隊,擔任採購士,每天的工作,就是處理採購公文,騎著腳踏車穿梭在基地不同單位之間,送文件、蓋章,再把文件帶回辦公室。
軍中的生活規律而單純。每天按照固定的時間起床、點名、吃早餐、工作、午休,再繼續下午的勤務,基地的生活環境非常寬闊,說起來有點不可思議,整座空軍基地裡,有許多地方可能服役兩年都不曾去過。光是辦公室、餐廳,以及每天需要送公文的幾個單位,就已經構成了我的日常活動範圍。
那時候,我很喜歡在下班後到操場跑步,讓自己保持健康,後來,日本漫畫《灌籃高手》逐漸流行,我和其他同梯、學長開始固定在下班後打籃球,對我們這群年輕軍人而言,那是一天工作結束後,最適合流汗與放鬆的運動。
我的宿舍也很特別,那是一棟很有歷史感的兩層樓建築,厚實的牆壁、高高的瓦屋頂,讓我覺得有點像北京的老胡同,建築十分堅固,通風也很好。
宿舍後方就是一座高爾夫球場,我在整個服役期間只打過一次高爾夫球,因為覺得實在有點無聊,後來就再也沒有去過,而在宿舍旁邊,還有一棟招待所,剛進入基地時,我和同梯弟兄曾經在那裡住過一個星期。等到正式分發之後,大家才各自搬到所屬單位的宿舍,由於基地實在太大,有些同梯弟兄分發以後,可能直到退伍都很難再見上一面。
但就在這座廣大的空軍基地裡,有一群人讓我留下了特別深刻的印象,他們是來自新加坡的空軍人員。

那些住在隔壁的新加坡軍人
在我的記憶裡,新加坡軍人大約每年會來基地受訓一次,他們住在我們宿舍旁邊的招待所。
每天傍晚,我和同袍到籃球場打球時,偶爾會看見他們安靜地坐在一旁,看著我們打球。
我們知道他們來自新加坡,有些人的外貌與我們很相似,也有些人的面孔,讓當時的我聯想到印度人,不過,我們之間很少說話~應該說,幾乎沒有交談。
我記得他們大多身材瘦瘦的,總是安靜地坐在球場旁,還有一件小事,讓我印象特別深刻。他們的頭髮似乎可以留得比我們長一些,相較之下,當時台灣軍人的髮型有著非常嚴格的規定。
明明大家都是軍人,卻有著不同的生活習慣與軍中規範。
我也記得,當時來台受訓的新加坡軍人之中有女性,而我們台灣空軍同樣有女性士官,不同國家、不同背景的軍人,就這樣生活在同一座基地裡,雖然沒有太多語言上的交流,但久而久之,他們的身影也成為我們日常生活的一部分。
下午五點,所有人都停了下來
我至今仍然記得一個很有趣的畫面,每天下午,我們通常在四點半左右開始打籃球,我們穿著空軍配發的白色短袖 T 恤和短褲,在球場上跑來跑去。
而那些來自新加坡的軍人,則穿著墨綠色短袖 T 恤與墨綠色長褲,安靜地坐在球場旁,看著我們打球,籃球場的背景是一排高大的杉樹。大約 150 公尺外,還有一棟兩層樓高的宿舍,灰色的瓦屋頂、淺灰色的牆壁,以及一扇扇鋁框玻璃窗。
打著打著,時間就接近下午五點,一旦基地廣播傳來降旗的號聲,我們就像在玩「一二三木頭人」一樣,所有動作瞬間停止,球不碰了,人也不跑了,大家站直身體,等待降旗號聲結束。
這和早上的升旗儀式一樣,是軍中生活必須遵守的規定,而那些原本坐在球場旁的新加坡軍人,也會立刻站起來,直到號聲結束,這個畫面讓我印象非常深刻,我們穿著不同的軍服,來自不同的國家,平常幾乎沒有交談,但當降旗號聲響起時,大家卻同時停下了手邊的事情。

三十多年後,我仍然記得那個瞬間。
那些安靜飛行的無人偵察機
當時,新加坡軍人來台灣進行軍事訓練,操作的是大型固定翼無人偵察機,我曾經親眼看過那些無人機,在那個年代,無人機還不是一般人熟悉的科技產品。

對當時的我而言,那些飛行器的外形相當特別,而且飛行時的聲音也很安靜,與基地裡震耳欲聾的戰鬥機、直升機相比,給人的感覺完全不同,如今,無人機早已廣泛應用在許多領域,但每當想起那些新加坡軍人,我仍然會想到當年親眼看見的大型無人偵察機。
一輛腳踏車,以及吵得無法說話的直升機
我的辦公室位於第四大隊的大隊長室,平常辦公室裡有三個人:我、一位女性士官,以及一位長官,我負責採購室的文書工作,每天騎著腳踏車送公文,是最主要的例行勤務。
當時,基地裡主要有 F-5E 戰鬥機與 S-70C 直升機,而 S-70C 直升機的起降區,就在我們辦公室旁邊,每天,直升機都會進行飛行訓練...起飛、降落,再起飛、再降落。
尤其到了下午,聲音更是吵得讓人受不了,當直升機起降時,我們在辦公室裡根本無法正常說話,有時候,甚至只能用寫字的方式傳遞訊息,幸好,我的工作需要經常外出。每天中午吃過午餐,我會先回宿舍休息,直到下午一點半再回辦公室上班。接著,就騎著腳踏車,在基地各個單位之間送文件、蓋章。
現在回想起來,那時候每天接觸的是戰鬥機、直升機與軍事設施,但在這座空軍基地裡,真正陪伴我最多的交通工具,竟然是一輛普通的腳踏車。
五點半的晚餐,大家吃的都一樣
打完籃球、洗完澡,接下來就是晚餐時間,軍中的時間規定得非常清楚,餐廳下午五點半準時開門,即使提早到了,也不能先進去。
我還記得當年的軍中伙食,標配是高麗菜,然後豆干、肉類,有時候是炒蛋,偶爾也有番茄炒蛋,沒有什麼特別豪華的料理,就是每天供應給軍人的普通飯菜,而那些來自新加坡的軍人,也會在同一間餐廳用餐,他們有幾張指定的桌子,讓我印象深刻的是,他們吃的東西和我們完全一樣,沒有特別準備的外國料理,也沒有不同的菜色。
大家吃著相同的飯菜,只是坐在不同的位置,現在想起來,這或許是我們與那些新加坡軍人最接近的時刻,即使沒有太多交談,我們仍然共享著同一座基地的日常生活。
一場雷雨,閃電就在辦公室門外
嘉義的天氣,有時候真的令人難以忘記,我記得有一次,基地遇上了一場非常猛烈的大雷雨。
雷聲不斷,雨勢也相當驚人,突然,一道閃電竟然直接擊中了我辦公室門外的地面,那一瞬間,雷擊的位置距離我如此接近,實在令人難以置信。

不久之後,雨停了。而剛才被閃電擊中的地面,竟然留下了一個小洞。那個畫面,直到今天我都還記得,軍中的生活雖然規律,每天都有固定的工作與作息,但偶爾也會發生一些完全無法預料的事情。
對我而言,那場雷雨,就是其中之一。
嘉義的冬天,以及漆黑的宿舍
除了雷雨,我也忘不了嘉義寒冷的冬天,有一次,我輪值宿舍的安官勤務,那是一個非常寒冷的冬夜,大約是1:30am...我坐在安官桌前,身上裹著一條棉被,從我的位置往前望去,是一條至少有 150 公尺長的宿舍走廊。
走廊的盡頭,一片漆黑。冷風不斷吹過,發出「嗚……嗚……」的聲音。玻璃窗與鋁門也跟著嘎嘎作響。那種感覺,簡直就像恐怖電影裡的場景。

白天,這座基地充滿戰鬥機、直升機,以及人們來來往往的聲音。但到了深夜,一切都變得不同。
我裹著棉被,獨自坐在安官桌前,望著那條漆黑的走廊,等待時間慢慢過去。三十多年後,我依然記得那個寒冷的夜晚。
黃昏,飛回基地的 F-5E
如果要我選出當年最美的一個畫面,我想,那一定是黃昏時飛回基地的 F-5E 戰鬥機,那時候,我經常站在第四大隊辦公室附近,看著戰鬥機從遠方飛回來。
F-5E 起飛時的聲音非常大,震耳欲聾,但在我的記憶裡,它們降落時卻幾乎沒有聲音。
尤其是在黃昏時分,看著一架架戰鬥機從遠方飛回基地,緩緩降落,那個畫面真的很美。
美得讓人覺得,時間彷彿靜止了。

那時候的我,只是一個每天騎腳踏車送公文的年輕軍人,我從來沒有想過,三十多年後的自己,依然會如此清楚地記得那些黃昏,也沒有想過,當年住在宿舍隔壁、安靜看著我們打籃球的新加坡軍人,會成為今天我想寫下的一段故事。
三十多年後,我依然記得他們
如今,世界已經改變了許多。
當年那些大型固定翼無人機,在今天看來,也許早已是另一個世代的科技。
戰鬥機不斷更新,軍事設備持續進步,而當年在嘉義水上空軍基地服役的我們,也早已離開了那段年輕的歲月。
我不知道那些新加坡軍人後來去了哪裡...也不知道,他們是否還記得台灣嘉義的那座空軍基地。是否還記得下午四點半的籃球場、五點的降旗號聲,以及五點半準時開門的軍中餐廳,我們幾乎沒有交談。
但我始終記得,他們曾經住在我們隔壁。也記得那個年代,我們曾經在同一座基地裡,度過一段平凡而特別的時光。
有些回憶,並不需要轟轟烈烈的故事。
一座基地、一輛腳踏車、一群安靜的鄰居,以及黃昏時飛回來的戰鬥機,就足以讓人記住一輩子。
作者註:本文根據約 1992 年於台灣嘉義水上空軍基地服役期間的個人回憶撰寫。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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